这次回家的客机延误良久,虽说在空中久滞实在目眩神劳,但能有这样一段时光让我摒弃杂念,亦属难能。初时,我读了读背包里的两本书,只是书中所述多为人世苦厄,令人不禁掩卷太息。不觉间时已凌晨,多数乘客已悠然入睡,或有不眠者如我闲阅书刊,几缕稀疏的灯光漏下,客舱内唯余一方岑寂。归途的意义,大抵就蕴化在这片难言的幽寂中罢。 走出客舱的时候,举目尽是飘飞的白雪,纷扬卷啸,宛似梨花舞空,一时竟看得痴了。唯在片刻后,那彻骨的冰寒才让我的魂魄悠悠醒转,我开始意识到,正是脚下的这片土地,承载了我人生前十八年的记忆。一切聚与散的故事,都是在这里开始的。 . . . . . . 《桃花扇》中说,“大抵人生聚散中”。初闻这一语时心下不以为然,今时重读,但觉墨韵深沉,助我凄凉。有关聚散的文字,在我心中积蓄已久,只不过聚散之外,尚有言语不能道者,是故从前并未命笔。蓦然间忆及的却是三月前的一幕,当其时夜游彰武,不经意间目光瞥向了身侧的公交站,至今仍被所见触动。
那该是个出外务工的农民,但见衣衫素陋,而他的面目我并未来得及看清。他脚下堆放着自己的行李,大小包裹共计五个,想来旅途不易。冷风之中,他一边啜饮着罐装八宝粥,一边不时地望向来车,似是有些焦急。不知他是即将回到故乡与亲人团聚,还是因谋求生计而渐渐偏离归途。那年那月的路灯下,我看到了一个疲惫而匆忙的旅人,清粥半罐,以慰风尘。
其实他并没什么特别之处,只是触到了我心底的幽微情思,故而不忘。芸芸众生的万千聚散,岂非皆是这般?《鹿母经》中曾载:“一切恩爱会,皆由因缘合,合会有别离,无常难得久。”诚然,聚散无常,悲喜无常,福祸无常,死生无常。自来造化弄人,孤灯长守却等不到故人来归,聚散的摆布之下,多的是昔情难追、旧音难觅的无可奈何,所问向来不曾闻。
聚散,大抵便如昙华朝露,弹指间已俶尔远逝,再也不复当年。人从呱呱坠地伊始,就开始了这段旅行,可惜这旅程太过残忍,惟有前路,并无归途。你曾对我说起,搬家的时候丢掉了以前的笔记书信,让你很是懊悔。的确,白发皤然时能够通过这些再去追忆绿鬓青丝,这极富浪漫之美。然则物事终究只是回忆的符号,记忆本身才是聚散离合下难诉难明的故事。
话至此处,我又想起了《黄金时代》中的一幕,抗战离乱下的萧红与友人作别,友人后来自述时,含泪道:“我当时并不知道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萧红。”乱世也好,清平也罢,行行复行行,又有谁能去掌控那聚合离别的轨迹?相较于无尽的岁月荒流,一切追念都是清浅的河湾,难承深情。倘若真的一别而永,那就让相识成为最好的纪念。
众生皆贪恋美好之事,是以世人总觉欢聚少而别离多,其中有一种别离,最是切肤彻骨。
在飞机上,曾读到梁实秋写给亡妻的悼文,梁公的文字雅驯高远,我难及万一,只得在此恭录,聊供一观:“......然后我默默地立在她的墓旁,我的心灵不受时空的限制,飞跃出去和她的心灵密切地吻合在一起。如果可能,我愿每日在这墓园盘桓,回忆既往,没有一个地方比槐园更使我时时刻刻地怀念。死是寻常事,我知道,堕地之时,死案已立,只是修短的缓刑期间人各不同而已。但逝者已矣,生者不能无悲,我的泪流了不少。有人告诉我,时间可以冲淡哀思,但哀思却更深了一层,因我不能不回想五十多年的往事,在回忆中好像我把如梦如幻的过去的生活又重新体验一次。”
梁公的这一段,我看的几欲泣泪,不惟因他夫妻二人鹣鲽情深,更为这聚散无常的命轮悲慨。文外含文,境外有境,今时的种种疑惑,我想,我要去寻个答案的。
. . . . . .
文尽时夜已深了,此刻身侧的窗子似是一幅画框,将窗外的白雪收归一隅,供我饱览。听说,古时北人南迁,思乡情切时往往邀丹青高手摹绘雪景,置于厅堂以慰情思。我不知前途何往,亦不知旧路何由,或许今后再醉梨花之时,既往种种,皆已陌路。
|